【新作速递】作家陈斌先小说新作频出

作者:安徽省作家协会微信号:anhuizuoxie126发表时间 :2018-12-03


我省作家陈斌先新作频出,中篇小说《寒腔》刊发于《江南》2018年第6期,中篇小说《寻找刘真红》刊发于《湖南文学》2018年第11期,中篇小说《分水岭》刊发于《青年文学》2018年第12期。
作品欣赏
寒腔(节选)
陈斌先

水月穿了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,里面罩着一袭青色的长裙,乌黑的头发上卡着意大利产的琉璃发箍,细长的脖子上专门挂了件彩陶的链子。水月笑吟吟地走进门。
长生知道水月的泪都在笑的背后。
句一厅见水月走进餐厅,丢下扑克牌说,吃饭。
大家丢下牌,有人急着上洗手间。
句一厅看着水月笑,讪讪说,知道你会来的。
水月说,我给我自己面子。
句一厅敞开嗓子,哈哈笑着说,我也是给我自己面子。
长生的笑比较吝啬,轻微的就像房间里萦绕的薄薄烟雾,句一厅见长生皮笑肉不笑的样子,说,我最见不得你这等似笑非笑的人。
长生受到了埋汰,咧大嘴,发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声。
句一厅说,甭装了,说,打了多少电话?才请来我的女神。
水月一阵恶心,打个榧子,遮挡心里的浊气。既然来了,就得帮下长生。她恨长生没有骨气,明知道短长,逼她出场,想把我身上这点骨气也逼走咋的?来的车上,水月边哭边骂,长生,你混蛋、庸俗、恶心。
丁小山劝,你骂他不是骂戏嘛,为了戏,他苦着呢。
水月说,那也不能不分对象,低三下四。
水月来了,只想把句一厅当玩意,听句一厅说女神,呵呵笑着说,只怕句总的女神多到天上去了。
句一厅见水月给台阶,这才放松情绪说,谁又能跟你比呢?
酒至半途时分,水月恶心发作起来的。她不能闻臭豆腐味,那种味道勾起她想吐的感觉,她拿起餐巾纸,捂住嘴,接连干咳了几声。句一厅喜欢吃臭豆腐,他对别人说,豆腐臭了才好吃,大鱼大肉,哪能跟臭豆腐比?
水月走进洗手间,干呕了会,平静了心情,再到桌上,变了一个似的,满脸绽放着少有的笑意。本来水月不太喝酒的,高兴的时候,也许会喝上少许,当然红酒居多。今晚她想,既然来了,就得把戏演下去,她挑衅对句一厅说,不就是喝酒吗?我怕了你?
句一厅受到了挑战,突然来了情绪,站起来说,我知道你懂事。
长生怕水月喝多了,急忙拦住说,要喝也是我来。
句总说,不能喝,唱呀,她唱一段,我喝一大杯。
长生挑明说,哪有喝酒唱戏的?又不是卖唱的。
句一厅说,喝酒听戏才有味,皇帝老子喝酒还让人伴舞呢。
长生陪着笑脸说,句总懂戏之人,拿戏佐酒,说不过去。
没想到水月拦住了长生的话头,水月说,句总这么说,我倒乐意,我本来就是个戏子,唱戏就像吐口气一样简单。好,我唱一曲,你喝一杯,我还丢得起这个面子。
句一厅说,唱吧,有钱,一曲一万,我也给的起。
水月恶心拥堵到嘴边,她忍住那口恶心,唱:梦回莺啭,乱煞年光遍,人立小庭深院。汤显祖的《牡丹亭》中的词句,寒腔唱出,多了血泪和悲凉。
长生喊,水月,你在作践谁?
水月唱:遍青山啼红了杜鹃,荼蘼外烟丝醉软,生生燕语明如翦,呖呖莺歌溜的圆。不就青楼之唱吗?《牡丹亭》还不过瘾?
句一厅连连喝了两杯,眯着眼睛,沉醉在寒腔里。
水月转调,二凉唱起:这青苔碧瓦堆,俺曾睡风流觉,将五十年兴亡看饱。那乌衣巷不姓王,莫愁湖鬼夜哭,凤凰台栖枭鸟。残山梦最真,旧境丢难掉,一曲哀江南,悲声唱到老。词是孔尚任《桃花扇》中的唱词,高亢嘹亮。
水月哪是唱戏?分明拿手掴长生的脸,长生泪光涔涔的,低下头去。
句一厅又接连喝了三杯,高嚷,五万,五万呀。
水月差点没有当场吐出污秽,她捂住嘴,停了声。
长生和水月均师从武二妹,演《猴子捞月》时,武二妹对水月说,水中之月,空灵流转的,就叫水月吧。老辈戏人,都喜欢徒弟起个艺名啥的,有的唱红了某个戏,外人赐的。花旦的艺名多半老师赐的,武二妹赐名水月,水月不能反驳的。水月入团,说出了艺名,大家嗤嗤笑,水中之月,空喜欢一场,武老师咋想的?
长生是个男孩,武二妹重男轻女,私下对长生说,男人靠自己打拼,博得艺名才算正经。长生演完洪升的《长生殿》,终于得来一片叫好之声,从此人们就喊他长生了,长生和水月,一直相伴而生。
长生不忍心水月糟蹋自己,水月不是唱戏,是拿戏作气,折磨他呢。他站起来说,别唱了,再穷也不差十万八万的。
句一厅正在兴头上,被长生打断,不太高兴,站起来说对水月说,这等悲情唱词,别人只怕不懂,何不来点现代的?
长生越发委屈,看着水月。
水月缓口气,居然听了句一厅的,唱起了《望月》《长城长》,唱到《长相依》时,大家齐声喝彩说,到底是专业水平,没想到流行歌曲也唱得这么好听。
你说我俩长相依
为何又把我抛弃
水月把几处哀怨、娇嗔,处理得十分细腻、到位。听得句一厅摇头晃脑,跟着打起了节拍。一干人入迷时,水月停住了唱,说,喝酒呀,算算多少杯,一起补上。
句一厅说,真的不能喝了,看看,几个人都醉了。
水月说,说好了的,不能言而无信吧?
句一厅说,又不是生意场上,助兴嘛。
助兴?句一厅不能糟蹋人?长生忽地站起来说,诚信是美德,像句总这等老总岂能不守诚信?说完长生话锋一转说,就唱到这了,钱不钱的可以不当真,酒一定要喝了去。
水月说,一分都不能少,句总吐口唾沫是根钉。
句一厅脸红脖子粗说,有本事你还唱就是。
水月脸色不好,扭过头看长生,长生说,我唱,我唱行不?
句一厅说,你唱的一文不值。
长生闷声喝光了酒,大声说,我罚酒还不行?
水月知道长生赌气,她也赌气,你长生要的不就是这样效果吗?
长生喝干了酒,有些站立不稳,水月那会眼圈红了,红红的眼圈中罩着冷冷的光晕。
吃罢了饭,句一厅喊着司机,记住,一首歌一万,加上去。
水月再也控制不了搡中的那口恶心,她跑进洗手间,哇哇吐个不停,那不是吐,是厌恶,厌恶翻滚,心里有了清音:你道是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,艳晶晶花簪八宝填,可知我,恰三春,处处无人见。
水月走出洗手间,花容尽失,满脸凄凉。
句一厅看看水月说,还算懂事,我句一厅要的就是面子。
长生说,钱的事,句总要尽快兑现呢。
句一厅打个响榧说,包括追加的。
丁小山一直候在外面,见长生跟水月上车,一脚油门后,车歪歪倒倒窜到街上。那会天黑透了,灯光纯正了些,对面大灯晃得长生睁不开眼睛。长生扭过脸看水月,见水月泪水挂在睫毛上,这才知道真的伤了水月,痛彻心扉说,要不请你喝杯茶?
水月不说话,丁小山放慢了车速。长生听水月不吭声,便对丁小山说,送她回家吧。
丁小山加快了车速,嘟囔道,让水月这么干,我都心疼。
水月说话了,水月说,不是说请我喝茶嘛,走呀。
长生那会儿电话响了,接听电话的时候,长生说,快到家了,路上呢。
水月知道长生老婆催场子,没好声气说,假客气。

水月到家用冷水洗把脸,喝杯牛奶后就坐在沙发上。娘的照片很大,彩色的戏装照,挂在墙上。娘活着时候照片就挂在那里。
水月对娘说,长生欺负人。
娘叫洪霞,红霞始终一个表情。
水月说,娘,我真的不该去,女儿丢人了呢。
红霞还是微笑不语。
水月说,他是句天蓬的儿子,跟我较劲呢。
知青下放那会,洪霞嗓子出了名的好,那时候庐剧红火,演《沙家浜》《红灯记》等都用庐剧唱腔。红霞成了知青的名角。地区庐剧团招人时,公社书记爱惜人才,推荐了洪霞,洪霞从此到了地区庐剧团,没几年就成了团里的台柱子。
句天蓬在地区文化局开车,是个庐剧迷。由迷庐剧开始,最后迷上了洪霞。洪霞成名后,只要有洪霞的戏,他场场必到。
那时洪霞还没有结婚,句天蓬已是两个孩子的爹了。
追戏中,句天蓬失去了定力,变成了追人。
洪霞提醒说,我可不是随意之人。
句天蓬说,知道。
洪霞说,被你闹出闲话了。
句天蓬说,喜欢听戏没错,喜欢你更没错。
洪霞说,你怎么能这么说呢?
句天蓬说,你唱的好听,人也好看。
团里人明显看不起洪霞,说洪霞不道德,跟句天蓬不三不四的,最后传言说,洪霞的冷傲都是装出来的,她看中的是句天蓬背后的局长。后来洪霞当上了副团长,闲话更多了,说都是句天蓬背后使的劲,没有他牵线搭桥,局长不会赏识洪霞的。局长是五十多岁的工农干部,朴实得很,听了几场洪霞的戏,剧团调整干部时,局长说,红霞行。本来无可非议,问题夹杂一个句天蓬,给了人们嚼舌头的机会。
洪霞当了副团长,句天蓬更加痴迷洪霞,有事无事就给红霞打电话,无事天天赖在剧团里。洪霞急了,这么下去,真的不清不白了。不行,得把自己嫁出去。问题是传言多了,影响了洪霞的名声,谈了几个,听到句天蓬,最后又销声匿迹了去。洪霞知道都是句天蓬闹坏了她的名声,一次句天蓬找她,洪霞问,为啥要害我呢?
句天蓬说,我害你,我咋会害你呢?
洪霞说,你弄坏了我的名声。
句天蓬说,喜欢庐剧没错,喜欢你更没错。
洪霞说,再这么下去,我会找嫂子的。
句天蓬说,与她何干?痴迷是错么?
句天蓬除了痴迷,确实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,可是句天蓬见天这么纠缠,红霞堵不住大家的嘴。发展到最后,只要句天蓬来了,红霞就躲起来。躲避句天蓬,给了别人更大的猜想空间,没啥躲啥呢?
句天蓬有天把红霞堵在上班的路上问,为啥躲我?
洪霞问,你难道失去了理智?
句天蓬说,内心干净,怕甚?
洪霞说,痴迷不能陷进去。
句天蓬哈哈大笑说,我已经陷了进去。
洪霞“呸”了口句天蓬,骑车绕行而去。
那是一个阳光不错的下午,洪霞正在排练厅排戏,句天蓬的老婆带来了几个亲戚,抓住洪霞便打。大家都愣了,不知道拉还是不拉?洪霞被扯下好几绺头发,还被扯破了上衣。洪霞那天并没有哭,她收拾完自己,就递上了辞职报告。团长把洪霞的辞职报告转交给局长,局长听了事情经过,骂了句天蓬,说他胡闹。后来局里没有批复红霞的辞职,没了下文。可那之后,多了更多的议论,大家说,句天蓬罩不住媳妇,还花心。看不惯句天蓬的,借机把话往难听里说,说他有家有室的,还勾引人,真不是东西。句天蓬不停解释,越解释,大家越不信,句天蓬恼了,回家把老婆打了一顿,老婆闹到局里,又多了一段新的花边新闻。
那年代,闹出这等事情,没人能分辨真假的,到了最后洪霞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。于是洪霞写了申请,要求调出剧团,团长发话了,团长说,清白不是解释的,清白自己生出来的。
洪霞那天哭了,洪霞说,弄得我真的不正经了似的。
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秋天,红霞一个人在护城河唱戏,秋天的悲凉斑斑驳驳的,正合洪霞的心境,红霞唱的深情而绝望:梦回莺啭,乱煞年光遍,人立小庭深院......这青苔碧瓦堆,俺曾睡风流觉,将五十年兴亡看饱。那乌衣巷不姓王,莫愁湖鬼夜哭,凤凰台栖枭鸟。残山梦最真,旧境丢难掉,一曲哀江南,悲声唱到老。唱完了古词,她唱李铁梅的《我家的表叔数不清》。秋雨扯成愁丝,连绵不断,红霞唱到最后,啥也不顾,纵身跳进清冽的河里。
或许洪霞命不该绝,刚跳河,遇到一个年轻人骑车经过。年轻人二话不说,也跳进河里,救起了洪霞。洪霞对年轻人说,救我乃害我。年轻人糊涂,长得这么漂亮的姑娘有啥想不开的?不停追问,洪霞说了经历的事情和内心的委屈,年轻人突然高兴喊,你就是红霞?红霞就是你?我也是你的戏迷。
年轻人看来是个文化人,说话激情澎湃的,洪霞那天伏在年轻人怀里哭个半死,最后年轻人把洪霞送回家,还替洪霞做了晚饭。
年轻人叫秦易飞,是地区轴承厂的技术员,据说正在谈一场不尴不尬的恋爱。追求他的是厂长的女儿,可他看不上,犹豫中,见到了洪霞。
遇到了洪霞,秦易飞说啥也不丢手,啥也不顾地娶了洪霞。
于是有了水月。
这是水月倒背如流的往事,为此水月恨句天蓬,拒绝听到句家任何消息。
水月回过神,又对娘说,句一厅替他爹打脸。
好像娘说话了的,娘说,娘的脸不值钱,想打就打呗。
水月说,不行,娘委屈一辈子,我不能学娘。
站起来的功夫,外面起风了,刮得窗户呼啦啦响,水月起身关了窗子,屋里安静了些。娘走了多年,一切沉沦为往事,娘的微笑,就像魔咒,让她一刻都不敢忘记自己的责任。水月说,娘,我拗不过长生,心里疼。
娘不可能说话,微笑也是静止不动的。
往事扑腾在心里,醉意越发明显,水月好像看见娘艰难而屈辱的往生。
洪霞跟秦易飞结婚后,句天蓬又打了一顿老婆,句天蓬说,一切让你毁了。
句天蓬老婆受了打,却笑嘻嘻说,毁了才好。
句天蓬说,我们离婚。那时候没有多少人提“离婚”二字,句天蓬老婆被吓到了,哭个半死,最后求到红霞,跪了下去说,只有你才能让老句回头。
红霞看着眼前这个可怜而又可悲的人,还能说什么呢?
红霞劝住了句天蓬,可句天蓬也撂下一句话,不离婚可以,你得跟我说话。
红霞不知道世上哪有恁多麻烦事。
句天蓬不改初衷,还是痴迷戏、痴迷红霞,有红霞的戏,场场追看。
闲言碎语到处乱窜,这会大家对红霞多了敌意,敌意来自于不能原谅,有家有室的人,焉能如此放纵自己?大家添油加醋,把红霞说成破鞋,把句天蓬说成狗屎。
话传到秦易飞耳朵,秦易飞却不能明辨是非了。他清楚知道红霞的清白,可是他宁愿相信传闻都是真的,他对红霞嚷,没有边儿的事情,咋会沸沸扬扬的?说,给我带了多少顶绿帽子?
红霞没有想到秦易飞这么狠心,都能怀疑她,他秦易飞不行。她一开始就对秦易飞说,唱戏的,成了角,是非就多。她甚至说,唱戏人嘴里苦,心里凉,到庐剧这里都变成了寒腔,你得懂。那时候的秦易飞信誓旦旦说,我怎么会不信你呢?我信,我爱,我秦易飞就为你红霞而生的。
现在这些话成了一阵风,秦易飞说,人都会变的,戏子无情,我算明白了怎么回事。
红霞原以为找到了真爱,哪成想,秦易飞居然说出了这等无情的话。她张大了忧郁的眼睛,看着秦易飞。
红霞把苦恼说给了武二妹后,问,世上有真爱么?
武二妹说,相信自己,相信秦易飞。
红霞说,你我姊妹一场,有我在,可惜你成了二妹。我知道你心中的憋屈,可我依然拿你当妹妹,你说,爱了,咋能怀疑呢?
武二妹说,爱了,才会怀疑,没有爱何来怀疑?
红霞抹抹眼泪说,怀疑的爱,要她作甚?
恢复古装戏那段时间,庐剧团正在上演《小辞店》,《小辞店》说的是湖北商人蔡鸣风跟二龙街店大姐胡翠莲相爱的故事,蔡、胡感情真挚,无奈三年之后,蔡思乡心切,辞店探家,恰被淫妇害死。胡闻讯,千里迢迢奔丧吊唁,一曲衷肠后,胡撞死在蔡的墓碑前。这段追崇爱情的生死恋,是对封建社会禁锢人性的大胆批判。彩排公演,受到极大的欢迎。
洪霞扮演的胡翠莲,团长扮演的蔡鸣风,两人演技无痕,情深义切,达到了真实自然的艺术表演效果。
随着《小辞店》盛名在外,大家又想了现实生活中的洪霞,说一个婊子演多情的胡翠莲最恰当不过。红霞听得多了,心在流泪,这天正演到高潮,句天蓬看急眼了,蹭蹭窜上台,打了团长。
句天蓬有啥资格打团长?要打也是他秦易飞。
坐在台下的秦易飞火气蹭地窜了出来,二话不说,追上台去,三拳两脚打倒了句天蓬。
天呀,一场戏闹得鸡飞狗跳的。
看戏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?呼啦散了场。
秦易飞到家后失去了理智,骂红霞是多情的婊子,比不得胡翠莲,倒像杀死蔡鸣风的淫妇。骂完了又说洪霞分不清戏里戏外,做不好人。
连骂带侮辱,还不解气,最后开始砸东西,砸了热水瓶后,秦易飞便倒在地上,一睡不起。
洪霞劝,人家多情我无意,你吃啥醋呢?
秦易飞挺身跃起,高声骂,狗日的句天蓬,我杀了他去。
洪霞不知怎么才能劝好秦易飞?秦易飞像极了暴怒的雄狮,想要吞噬了万物似的,当他无法吞噬任何对象,他气哼哼说,离婚,我咋就迷上了你?
红霞不再说话,也不流泪,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直到半夜。坐的当口,她在心里唱完了所有悲凉词曲,最后一个人走到护城河。
那是秦易飞将她救起的地方,她没有徘徊,没有留恋,纵身跳了下去。
水月那时候还叫秦文文,娘走了,秦易飞简直到了魔怔的地步,他不相信洪霞会投河,不相信洪霞真的走了,他不停走动,到处寻觅对手,好一决高低。句天蓬吓得不敢出门,武二妹出面也劝不住秦易飞。秦易飞冷静下来,突然萎靡了下去,他烂在地上、床上,抽烟喝酒,乱摔东西。水月吓得到处乱藏,可怜见的,藏到陌生人家,人家问,你谁家的孩子?娘呢?
水月说,娘唱戏的,水里呢。
人家送水月回家,一路问来,说,这是唱戏家的孩子,迷路了呢。
送到秦易飞手上,人家才提唱戏二字,突然秦易飞暴怒起来,嗷嗷乱叫。好心人受到了惊吓,躲了去。秦易飞便对水月约法三章,不准她提一个“戏”字。
剧团宿舍里,总有人提“戏”字的,谁提他骂谁。
电视里有了戏曲,他也会关了电视,无论水月多么痴迷。
最后连看到洪霞戏装照片,也不能容忍,要摔了去。女儿十来岁了,死死抱住照片,连喊,这是娘,你不能摔的。秦易飞还要摔,水月突然站直了身子喊,那你先摔了我。十四五岁,水月有了叛逆,爹越不让说戏,她偏要学戏,秦易飞骂水月,水月一副宁死不服的样子,秦易飞突然耷拉下头说,你就是个讨债鬼。
女儿在家呆不下去了,一头扎进武二妹的怀里。
武二妹想,一妹的孩子她得问,最后,武二妹收留了秦文文,边教她唱庐剧,边教她功课。
秦易飞重新成家后,水月再也不能原谅爹了,从此把爹生生抹出记忆。
现在秦易飞老了,偶尔的时候,会过来看看水月,他对水月说,我罪孽深重,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。
水月冰冷如水,听得厌烦了,便说,要赎罪到娘的墓地上去。
秦易飞知道女儿活不回来了,便主动把他和洪霞的房子过户给了水月,他说,亏负了洪霞,不能亏负了女儿,错了,如何才能弥补呢?
水月说,信任是盏灯,你可以谁都不信,但不能不信娘。
秦易飞知道女儿心里埋下了恨,只能偷偷看望水月。水月知道了,又是一阵大喊大叫,最后秦易飞失去了信心,想,红霞,你用女儿折磨我,也算我赎清了犯下的罪过。
水月每每陷入孤独和痛苦的时候,都会坐在照片前跟娘说话,她仿佛能听到娘的回应,那时候,水月觉得,娘根本没有离开她。
水月说,娘,为了剧团,为了庐剧,女儿到底值不值?
娘不会说话,照片中的红霞还是那副模样,洪霞忍不住凄凉,再次打开了窗子,冷风习习,灌进屋里,到处哗啦啦的。迎着冷风,水月心中的那团浊气消除些了去,水月站起来,关上了窗户,这才轻轻哼出:
曾恨红笺衔燕子
偏怜素扇染桃花
笙歌西第留何客
烟雨南朝换几家
又是《桃花扇》唱词,水月用的依然是寒腔,只是这回寒腔少了悲凉的尾音,多少些许暖意。
作家简介
陈斌先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安徽省文学院二、三届签约作家, 1986年以来出版、发表文学作品400多万字,主要作品长篇小说《响郢》、中篇小说集《吹不响的哨子》《知命何忧》《蝴蝶飞舞》等,多部(篇)小说曾被《小说选刊》《中篇小说选刊》《小说月报》《中华文学选刊》《北京文学·中篇小说月报》等选载。曾获安徽省政府文学奖,飞天十年文学奖、鲁彦周文学奖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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